第六章 火焰
“证据?什么证据?”我小声问郑姜,郑姜也是一头雾水,迷惘地看着我。
门外唐懿又说:“我怀疑元夫人就是一年多前杀害何俊繁从京城出逃的郑姜。郑姜罪大恶极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。本来这所谓的元夫人,老家离京城几百里,待人处事又格外谨慎。不过我运气好,逮到了她的破绽。”
我的心提到嗓子眼。一看郑姜,她怔怔地寻声望去,虽然只能看到破旧的墙壁。
唐懿颇有信心,缓缓说:“元礼常年在京城学馆读书,都是元夫人操持家中事务,还要靠元夫人做工卖货,换取谋生之物。以前,郑姜和元礼相处时也是这样。祁大人,太子,你们猜怎么着?我问过与元夫人有过来往的商家,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,不管是裁衣绣花,还是搓泥制陶,元夫人的手艺技巧可是和郑姜一模一样,简直就是一个人做出来的!”
“不,不是的!”一阵咚咚的开门声后,元礼跑了出去,激动地大喊,“卖给成衣店和陶器店的货物,都是郑姜留下来的,不是,不是我夫人做的。”
我心道不好,元礼没有与郑姜商量,匆匆忙忙地辩解,话语中全是漏洞。
果然,唐懿更加得意:“郑姜都走了那么久了,怎么还留着那么多她拿来换钱谋生的货物?”
元礼立刻说:“郑姜突然失踪,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,只能每天睹物思人。最近实在没钱,才让夫人拿去卖了。”
唐懿哈哈一笑:“你可真是个痴情的人啊。可是据布店老板说,元夫人近几次送去的成衣所用的布料,是他今年年初才进的货,怎么可能到了去年郑姜的手中呢?”
元礼愣了一阵,依然倔强地反驳,但言语中难掩心虚:“那,那肯定是布店老板记错了,那几件用了今年布料的成衣肯定是其他人送去的,跟我夫人无关。我夫人做不来这种活儿。”
唐懿笑声不减:“怎么会记错呢?用料,款式,技艺,价钱,这些可是布店老板明明白白记在账本上的。布店老板一直认为是一个人的手艺,只是以为郑姜不想抛头露面,才找了另一个女人拿来卖钱。他可不知道你这是直接换了个夫人啊。”
元礼没说话,不知在想什么。我和郑姜始终保持着戒备,但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来。
屋外安静了一阵,唐懿又开口了,这一次,我和郑姜的心沉到了谷底:“元礼,你说你每天睹物思人,想必对郑姜的手艺很熟悉吧。据你所说,你的新夫人不干这种手工活的。那我们现在就进屋搜一搜,看看还有没有今年的布料做成的去年的成衣!”
唐懿是有备而来,还确实是有理有据。此刻有衙役在场,若是作为大理寺正的祁充和不明原因出现的太子出面阻拦搜查,可能遗患无穷。就算他们愿意出手,我也不敢把他们牵涉进来。而我,已经是唐欣的我,本该对盘泥族人恨之入骨。但凡我表现出一丝对郑姜的袒护,再加上唐懿从旁作梗,我的身份就很难再隐瞒下去了。
我满头大汗,但还抱着一丝期望,或许唐懿在这里搜不出什么布料,以及其他可以证明郑姜身份的东西。
下一刻,我的期望落空了。
郑姜一扫方才的虚弱疲惫,飞快地跳下床,一把操起桌上的油灯,果断地点燃了被子。床上的火势还没完全起来,她直接冲出了卧房,冲进了厨房,把油灯扔到了墙角的干草堆上。一股耀眼蓬勃的火焰如愿地窜出几尺,直逼房梁。
郑姜还不甘心,她毫无惧色地抽出一把燃烧中的干草,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胡乱地挥舞。热浪将她和我重重包围,一瞬间,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墙面逐渐变黑,焦臭的味道弥漫,房顶开始坍塌。见火势已不可遏制,我挥手夺过了郑姜的火把扔到一旁,拖着她冲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,唐懿急得直跺脚:“赶紧找水灭火啊,哪里有水,你问我干嘛,我怎么知道哪里有水啊!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啊!”
我还想拉着郑姜远离熊熊燃烧的房子,她已经体力不止,整个人向下,像是有千斤之力一样。我支撑不住,跟着她一起跌倒在地。
元礼见状,立刻奔向郑姜,跪坐在郑姜身旁,心疼地扶起郑姜的上半身,让她能够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怀中。郑姜在元礼的胸膛里不住地咳嗽,咳嗽的声音从两人相拥的狭窄缝隙中传出,显得更加沉闷。郑姜将脸埋得严严实实,彷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,就连灼烧的热气都不能将两人分开。
“我就知道你也在这!你果然就是于思梅!”唐懿死盯着我,又是气愤又是怪笑,“你担心郑姜,这才半夜偷摸赶来!你肯定已经计划好了,明早就把郑姜弄出京城,像其他美人族的人一样销声匿迹。于思梅,这一次,我不会让你得逞的!”
面对唐懿,我第一次哑口无言。
“是我叫唐欣过来的。”太子慢慢向我走来,沉稳的步伐让我安心了不少,“我从祁充那里听说了元夫人的事,以为是唐欣因为上个月大婚之事而耿耿于怀,元礼一家不幸被她迁怒。此事由我而起,我深感不安,才让她过来见见元礼和元夫人,向他们赔礼道歉。”
太子走到我身边,却和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,大概是不想与我显得太亲近,又可以随时保护到我。
唐懿面容扭曲,满脸嘲讽:“那又何必半夜出行?”
太子从容地说:“唐欣高傲,道歉的事只能暗中进行,知道的人越多,这事越不能成。所以我才选了这一夜深人静之时,若非如此,想必她不会同意。”
唐懿捧腹大笑,上气不接下气:“太子啊太子,当初我妹妹痴心与你,你却对她不屑一顾,转眼又这么体贴照顾,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。”
太子神色如常:“唐欣将会是我的妻子,以后还将会是大周的皇后。我不可能由着她刁蛮任性,她以前想干什么爱干什么我管不着,从现在开始,她必须受我的管教。”
唐懿犹豫片刻,似乎不敢跟太子较劲,只是郑重地说:“太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我们唐家上上下下,甚至是大周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,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唐欣,才愿意娶她为妻的。唐欣无德无才,但我们唐家依然乐于成就这门亲事,也会像当初一样支持你,全力辅佐你。不过,如果谁胆敢鸠占鹊巢,妄图利用我唐家的势力为自己牟利,我们决不会善罢甘休。太子,不管你对唐欣态度如何,可千万不要把我们唐府所有人当傻子。”
太子态度变得十分诚恳:“唐公子,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不过,过去我确实不知轻重,轻狂放纵,对唐将军、唐小姐有所怠慢。唐将军是我大周的功臣,对我也是多番帮助包容,若没有唐将军的扶持,我不可能有今天。以后唐府的事就是我的事,定不辜负唐将军对我的信任。”
唐懿若有所思地看着太子,似笑非笑:“有太子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唐懿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,但碍于太子,他似乎不打算再在我这里多作纠缠。于是,他又凶神恶煞地对趴在元礼怀中的郑姜说:“元夫人,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元夫人。你别以为你烧了房子就没有证据了,我已经派人对照你的身份文牒,去你的家乡把认识你的人全都叫到京城来,如果这些人真的存在的话。”
元礼脸色涨红,也不知道是大火烤的,还是急的:“唐公子,何必这么大费周章,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们呢?我向你保证,我和我的夫人绝对是清白的。我是读书人,我们读书人学的是礼义廉耻,最讲究诚信……”
唐懿讪笑:“你还知道你是读书人?你最好是老老实实说出实情,这样我还能帮你求个情,让你不至于受太大的牵累。若是你什么都不说,最后被我查出来你有意包庇的话,我敢保证你那个亲戚贺老爷也保不了你!”
元礼还在嘴硬,但他实在不适合说谎,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:“我,我没有说谎,我夫人也没有说谎!唐公子,你相信我们,我们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。”
元礼怀中的郑姜缓缓抬起头,和元礼相互搀扶着起身。元礼疑惑地看着郑姜,两人在火光中炙热地对视。郑姜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。
我离二人很近,竖起耳朵,却还是什么都听不清。然后,我看到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两手狠狠地拍在元礼的胸上,发出厚重的响声。元礼踉跄后退,重重摔倒在地,而郑姜决绝地冲向了火海。
元礼挣扎着爬起来,想要追随郑姜,祁充从旁窜出来,从他身后稳稳地抱住了他。郑姜走到房檐下,转身面对我们,双脚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后退。不断有烧断的木头从两旁跌落,腾腾的热气翻弄着她的头发和衣袖。她保持着静谧的笑容,任由点点火星像繁花般在她身上绽放,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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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唐懿又说:“我怀疑元夫人就是一年多前杀害何俊繁从京城出逃的郑姜。郑姜罪大恶极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。本来这所谓的元夫人,老家离京城几百里,待人处事又格外谨慎。不过我运气好,逮到了她的破绽。”
我的心提到嗓子眼。一看郑姜,她怔怔地寻声望去,虽然只能看到破旧的墙壁。
唐懿颇有信心,缓缓说:“元礼常年在京城学馆读书,都是元夫人操持家中事务,还要靠元夫人做工卖货,换取谋生之物。以前,郑姜和元礼相处时也是这样。祁大人,太子,你们猜怎么着?我问过与元夫人有过来往的商家,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,不管是裁衣绣花,还是搓泥制陶,元夫人的手艺技巧可是和郑姜一模一样,简直就是一个人做出来的!”
“不,不是的!”一阵咚咚的开门声后,元礼跑了出去,激动地大喊,“卖给成衣店和陶器店的货物,都是郑姜留下来的,不是,不是我夫人做的。”
我心道不好,元礼没有与郑姜商量,匆匆忙忙地辩解,话语中全是漏洞。
果然,唐懿更加得意:“郑姜都走了那么久了,怎么还留着那么多她拿来换钱谋生的货物?”
元礼立刻说:“郑姜突然失踪,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,只能每天睹物思人。最近实在没钱,才让夫人拿去卖了。”
唐懿哈哈一笑:“你可真是个痴情的人啊。可是据布店老板说,元夫人近几次送去的成衣所用的布料,是他今年年初才进的货,怎么可能到了去年郑姜的手中呢?”
元礼愣了一阵,依然倔强地反驳,但言语中难掩心虚:“那,那肯定是布店老板记错了,那几件用了今年布料的成衣肯定是其他人送去的,跟我夫人无关。我夫人做不来这种活儿。”
唐懿笑声不减:“怎么会记错呢?用料,款式,技艺,价钱,这些可是布店老板明明白白记在账本上的。布店老板一直认为是一个人的手艺,只是以为郑姜不想抛头露面,才找了另一个女人拿来卖钱。他可不知道你这是直接换了个夫人啊。”
元礼没说话,不知在想什么。我和郑姜始终保持着戒备,但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来。
屋外安静了一阵,唐懿又开口了,这一次,我和郑姜的心沉到了谷底:“元礼,你说你每天睹物思人,想必对郑姜的手艺很熟悉吧。据你所说,你的新夫人不干这种手工活的。那我们现在就进屋搜一搜,看看还有没有今年的布料做成的去年的成衣!”
唐懿是有备而来,还确实是有理有据。此刻有衙役在场,若是作为大理寺正的祁充和不明原因出现的太子出面阻拦搜查,可能遗患无穷。就算他们愿意出手,我也不敢把他们牵涉进来。而我,已经是唐欣的我,本该对盘泥族人恨之入骨。但凡我表现出一丝对郑姜的袒护,再加上唐懿从旁作梗,我的身份就很难再隐瞒下去了。
我满头大汗,但还抱着一丝期望,或许唐懿在这里搜不出什么布料,以及其他可以证明郑姜身份的东西。
下一刻,我的期望落空了。
郑姜一扫方才的虚弱疲惫,飞快地跳下床,一把操起桌上的油灯,果断地点燃了被子。床上的火势还没完全起来,她直接冲出了卧房,冲进了厨房,把油灯扔到了墙角的干草堆上。一股耀眼蓬勃的火焰如愿地窜出几尺,直逼房梁。
郑姜还不甘心,她毫无惧色地抽出一把燃烧中的干草,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胡乱地挥舞。热浪将她和我重重包围,一瞬间,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墙面逐渐变黑,焦臭的味道弥漫,房顶开始坍塌。见火势已不可遏制,我挥手夺过了郑姜的火把扔到一旁,拖着她冲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,唐懿急得直跺脚:“赶紧找水灭火啊,哪里有水,你问我干嘛,我怎么知道哪里有水啊!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啊!”
我还想拉着郑姜远离熊熊燃烧的房子,她已经体力不止,整个人向下,像是有千斤之力一样。我支撑不住,跟着她一起跌倒在地。
元礼见状,立刻奔向郑姜,跪坐在郑姜身旁,心疼地扶起郑姜的上半身,让她能够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怀中。郑姜在元礼的胸膛里不住地咳嗽,咳嗽的声音从两人相拥的狭窄缝隙中传出,显得更加沉闷。郑姜将脸埋得严严实实,彷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,就连灼烧的热气都不能将两人分开。
“我就知道你也在这!你果然就是于思梅!”唐懿死盯着我,又是气愤又是怪笑,“你担心郑姜,这才半夜偷摸赶来!你肯定已经计划好了,明早就把郑姜弄出京城,像其他美人族的人一样销声匿迹。于思梅,这一次,我不会让你得逞的!”
面对唐懿,我第一次哑口无言。
“是我叫唐欣过来的。”太子慢慢向我走来,沉稳的步伐让我安心了不少,“我从祁充那里听说了元夫人的事,以为是唐欣因为上个月大婚之事而耿耿于怀,元礼一家不幸被她迁怒。此事由我而起,我深感不安,才让她过来见见元礼和元夫人,向他们赔礼道歉。”
太子走到我身边,却和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,大概是不想与我显得太亲近,又可以随时保护到我。
唐懿面容扭曲,满脸嘲讽:“那又何必半夜出行?”
太子从容地说:“唐欣高傲,道歉的事只能暗中进行,知道的人越多,这事越不能成。所以我才选了这一夜深人静之时,若非如此,想必她不会同意。”
唐懿捧腹大笑,上气不接下气:“太子啊太子,当初我妹妹痴心与你,你却对她不屑一顾,转眼又这么体贴照顾,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。”
太子神色如常:“唐欣将会是我的妻子,以后还将会是大周的皇后。我不可能由着她刁蛮任性,她以前想干什么爱干什么我管不着,从现在开始,她必须受我的管教。”
唐懿犹豫片刻,似乎不敢跟太子较劲,只是郑重地说:“太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我们唐家上上下下,甚至是大周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,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唐欣,才愿意娶她为妻的。唐欣无德无才,但我们唐家依然乐于成就这门亲事,也会像当初一样支持你,全力辅佐你。不过,如果谁胆敢鸠占鹊巢,妄图利用我唐家的势力为自己牟利,我们决不会善罢甘休。太子,不管你对唐欣态度如何,可千万不要把我们唐府所有人当傻子。”
太子态度变得十分诚恳:“唐公子,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不过,过去我确实不知轻重,轻狂放纵,对唐将军、唐小姐有所怠慢。唐将军是我大周的功臣,对我也是多番帮助包容,若没有唐将军的扶持,我不可能有今天。以后唐府的事就是我的事,定不辜负唐将军对我的信任。”
唐懿若有所思地看着太子,似笑非笑:“有太子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唐懿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,但碍于太子,他似乎不打算再在我这里多作纠缠。于是,他又凶神恶煞地对趴在元礼怀中的郑姜说:“元夫人,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元夫人。你别以为你烧了房子就没有证据了,我已经派人对照你的身份文牒,去你的家乡把认识你的人全都叫到京城来,如果这些人真的存在的话。”
元礼脸色涨红,也不知道是大火烤的,还是急的:“唐公子,何必这么大费周章,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们呢?我向你保证,我和我的夫人绝对是清白的。我是读书人,我们读书人学的是礼义廉耻,最讲究诚信……”
唐懿讪笑:“你还知道你是读书人?你最好是老老实实说出实情,这样我还能帮你求个情,让你不至于受太大的牵累。若是你什么都不说,最后被我查出来你有意包庇的话,我敢保证你那个亲戚贺老爷也保不了你!”
元礼还在嘴硬,但他实在不适合说谎,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:“我,我没有说谎,我夫人也没有说谎!唐公子,你相信我们,我们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。”
元礼怀中的郑姜缓缓抬起头,和元礼相互搀扶着起身。元礼疑惑地看着郑姜,两人在火光中炙热地对视。郑姜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。
我离二人很近,竖起耳朵,却还是什么都听不清。然后,我看到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两手狠狠地拍在元礼的胸上,发出厚重的响声。元礼踉跄后退,重重摔倒在地,而郑姜决绝地冲向了火海。
元礼挣扎着爬起来,想要追随郑姜,祁充从旁窜出来,从他身后稳稳地抱住了他。郑姜走到房檐下,转身面对我们,双脚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后退。不断有烧断的木头从两旁跌落,腾腾的热气翻弄着她的头发和衣袖。她保持着静谧的笑容,任由点点火星像繁花般在她身上绽放,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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