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理解
郑姜震惊地抬起头,双唇更是颤抖,却一言不发。
“唐懿怀疑我的身份,才派人到元礼这里来调查情况,还阴差阳错地把你抓了进大牢,连累你的身份也快藏不住了。”我满含愧疚,苦涩地说,“明天一早,祁充会送你出城,但是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“你真的是思梅?唐懿找了法师来牢里,说什么恶鬼附了唐欣的身,我也是被人夺了魂魄,难道……”郑姜还是震惊不已,双眼死死地瞪着我。
“郑姜,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。我来这里,只是想给你道个歉。以后遇到什么事,你也可以来找我。”
郑姜怔怔地端详我一阵,整个人总算放松下来:“我信,我有什么不信的呢,我都已经这样了,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。唐小姐,思梅,不管你是谁,你不用给我道歉。我知道,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元礼身边,能有这两年幸福安稳的日子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郑姜,对不起。”我逐渐哽咽。
郑姜摇了摇头,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而从容的笑容:“我都说了,你不用给我道歉。我相信,元礼迟早会考取进士,走上仕途,我迟早是要离开的。我这个模样,我这个身份,哪里配得上他呢。能在他最无助,最低落的时候陪伴他,是我的荣幸。就算他以后另娶她人,我也永远是不可替代的那个。”
“郑姜,你那么好,有什么配不上的?就算他不会变心,一直记着你,难道你能抱着回忆过一辈子?”我又是无奈,又是不平,“现在我们确实遇上了麻烦事,需要你出去躲一阵子。但你放心,等京城的事平息以后,你还能回来,我会让元礼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。郑姜,你要对我有信心。”
郑姜笑了笑,没有回应,转而说:“你真的是于思梅吗?于长欢的医术已经那么高明,可以把一个人的脸完全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?还是说,他自己给你和唐欣换脸了?”
我再次希望找回大婚那日的记忆,得到的依然只有剧烈的头疼:“我并没有换脸这样的记忆。就算真的有换脸,应该只能发生在唐欣大婚那日,我虽然失去了那段记忆,但按照常理来说,于长欢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做这些。祁充和太子都仔细查过那日之事,也没有发现异常。”
郑姜沉思一阵,说:“当初于长欢为了让我改头换面,削去了我脸上一部分骨头,用了好像是动物牙齿一样的东西,填到了我的鼻子里。”
“削骨?”我不禁惊呼,“可我完全看不出来啊。”
“当时,刀子是从我嘴巴里面伸进去削的骨头,动物牙齿也是从鼻子内侧填的,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他还在我眼睛附近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,脸颊上开了小孔,灌了些腿上抽出来的油一样的东西进去,用了些上号的药材抹上,精心养护、恢复了一段时间,这才没留下疤痕。不过你现在在我嘴巴和鼻子里面还是能找到刀口的疤痕。如果真是他对你和唐欣做了手脚,一定能找到痕迹。”
我大为触动,把脸凑近郑姜:“你帮我看看我脸上哪里有刀口没有?”
郑姜轻轻地撇开我的头发,在我的鬓角、头顶仔细瞧着,我正要张大嘴让她看,突然又把身体收了回来:“不对,我的身形还是唐欣的身形。于长欢再怎么神通广大,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和唐欣的身体也互换了吧。”
郑姜居然仰头哈哈大笑:“看来真的是上天眷顾你,让你有重生一次的机会,还让你托生到仇人身上。”
“仇人”二字听得我格外刺耳,我讽刺地一笑:“我一定要找出来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样。我本不信什么天地鬼神,如果真有所谓的神灵眷顾,我倒想问问上天,为什么是我,为什么是唐欣。”
“是唐欣不是正好。”郑姜兴奋地大叫,“思梅,以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,是将来大周的皇后,我们盘泥族有望了!”
我本能地拧起眉头,淡淡地说:“郑姜,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盘山,见过了大部分的族人。”
郑姜更加兴奋:“我听说了。思梅,我知道你一直想回盘山看看。盘泥族大概跟你想的不太一样,不过你毕竟是盘泥族人,你应该知道盘泥族现在是什么样的。这么一来,你也会更加理解我们吧。思梅,你赶紧和我说说,你这一趟都有什么收获?”
我想向郑姜倾诉,想向她抱怨,话到嘴边,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。太子曾说我和其他盘泥族人不一样,当时我不太理解。我以为,不管如何,我们依然是血脉相连,情感相通的亲人。只需三言两语,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,解开相互的心结。
事实上,并不是这样。也许是各自的经历境遇不同,也许是我本来的性格所致,我可以冠冕堂皇地说理解,但我知道,我内心深处并不是这么想的。
郑姜久久地凝视着我,犹豫了一下:“怎么了,这一趟不顺利吗?也对,你是以唐欣的身份去的,族人肯定对你有戒心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算了,现在还有许多谜团未知,盘泥族的事不提也罢。”一阵熟悉的无力之感涌上心头,我平复了一下心情,说,“郑姜,你对于长欢了解多少?他当初是不是说要带你回云山,可曾和你说过云山的情况,说起他平日主要做的什么一类?”
郑姜疑惑地看着我,不安地问:“怎么突然说起于长欢?”
“你先回答我便是。”
郑姜回忆一阵,说:“当时我刚和于长欢逃出京城,找了个郊外僻静荒废的宅子落脚。他说带我远离京城,再不回来。当时我舍不得元礼,一直哭哭啼啼的,非常痛恨生了这样一张脸,根本没心情关心以后会怎样。于长欢问我愿不愿意舍弃这副面貌,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然后他买了些工具和药材回来,就在那件破旧的宅子里给我换了脸。”
“你们在那里休养了一个多月,于长欢没谈起自己的事吗?”
“我确实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但于长欢不是。他中途不知去了哪里,回来的时候给了我一张身份文牒,让我能够再次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。我又惊又喜,想问清楚一些,他却不肯透露半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就回京了,来盘查的人没发现问题,这两年过的都很顺利。我最后一次见于长欢,就是送刁青离开那次。那时我脸上的伤痕完全恢复,于长欢就再没来看过我。只说如果我有麻烦,就去平县找他。”
“他在平县,不在云山?”
“他只说他让我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平县,其他的没细说。我一直以为他带着族人在云山生活,只是云山太远,独自前去太过危险,所以他找人在平县接应。”
看来郑姜知道的事情还不如我的多。我本想把云山盘泥族已回不去的情况告诉她,见她这般憔悴,便暂时打消了念头,只是说:“平县其实也挺远的。我让太子就近给你安排个藏身之处,等事态平息,再接你回来。”
郑姜没有反驳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又把脸凑到郑姜面前:“你还是帮我看看,我脸上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。鬼神之道行不通,唐懿难保会想到易容之术来,我先自己心里有个底吧。”
郑姜正找着,门外传来令人后背发麻的唐懿的声音:“太子和祁大人居然在这里,你们可别告诉我,我那个好妹妹也在!果然,她根本不是唐欣!”
郑姜比我更加惊恐,她无意识地掐着我的手腕,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:“思梅你赶紧躲起来,千万不能让唐懿看到你。趁他不注意,你赶紧溜走!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希望,你不能出事啊。”
外面又传来唐懿的怪声:“唐欣,我知道你在这里!你现在赶着回唐府也没用,我让管家守在你屋里,你若不想好个万无一失的借口,我看你怎么向爹娘交代!”
被唐懿这么一唬,我倒也不急着走了。
我竖起耳朵,又听祁充说:“唐公子,今日你带闲杂人等到京兆府大牢闹事还不够,这大半夜还叫上这么多衙役过来,果真是横行霸道,目中无人。你好歹是大将军之子,更应当谨言慎行,而非仗势欺人。”
“哼,我仗势欺人?我可是一番好心,发现了有关美人族逃犯的重大线索,这才立刻通知府衙带人来查。”唐懿阴阳怪气地说,“今天老子居然又被唐欣摆了一道,害得我在孟大人面前丢人。不过经此一遭我也想清楚了,这人肯定不是唐欣,就凭唐欣那个浆糊脑袋,她搞不出这些事来!”
“唐公子,就凭这么武断的猜测,半夜惊扰衙役,气势汹汹闯入民宅,实在不是大家公子所为。”祁充说。
“那敢问祁大人和太子,深夜在此有何贵干?”唐懿继续挑衅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太子冷冷地说。
唐懿被呛了一回,居然更加气势高涨:“太子教训的是,我确实不该过问。祁大人的英勇精明在大理寺,甚至整个京城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太子你更应该公正严明,以德立身。今日我找好了证据,做足了准备,一定会当着你们揭穿屋里躲着的两个女人的真面目,还望祁大人和太子不要徇私,坏了名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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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唐懿怀疑我的身份,才派人到元礼这里来调查情况,还阴差阳错地把你抓了进大牢,连累你的身份也快藏不住了。”我满含愧疚,苦涩地说,“明天一早,祁充会送你出城,但是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“你真的是思梅?唐懿找了法师来牢里,说什么恶鬼附了唐欣的身,我也是被人夺了魂魄,难道……”郑姜还是震惊不已,双眼死死地瞪着我。
“郑姜,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。我来这里,只是想给你道个歉。以后遇到什么事,你也可以来找我。”
郑姜怔怔地端详我一阵,整个人总算放松下来:“我信,我有什么不信的呢,我都已经这样了,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。唐小姐,思梅,不管你是谁,你不用给我道歉。我知道,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元礼身边,能有这两年幸福安稳的日子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郑姜,对不起。”我逐渐哽咽。
郑姜摇了摇头,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而从容的笑容:“我都说了,你不用给我道歉。我相信,元礼迟早会考取进士,走上仕途,我迟早是要离开的。我这个模样,我这个身份,哪里配得上他呢。能在他最无助,最低落的时候陪伴他,是我的荣幸。就算他以后另娶她人,我也永远是不可替代的那个。”
“郑姜,你那么好,有什么配不上的?就算他不会变心,一直记着你,难道你能抱着回忆过一辈子?”我又是无奈,又是不平,“现在我们确实遇上了麻烦事,需要你出去躲一阵子。但你放心,等京城的事平息以后,你还能回来,我会让元礼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。郑姜,你要对我有信心。”
郑姜笑了笑,没有回应,转而说:“你真的是于思梅吗?于长欢的医术已经那么高明,可以把一个人的脸完全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?还是说,他自己给你和唐欣换脸了?”
我再次希望找回大婚那日的记忆,得到的依然只有剧烈的头疼:“我并没有换脸这样的记忆。就算真的有换脸,应该只能发生在唐欣大婚那日,我虽然失去了那段记忆,但按照常理来说,于长欢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做这些。祁充和太子都仔细查过那日之事,也没有发现异常。”
郑姜沉思一阵,说:“当初于长欢为了让我改头换面,削去了我脸上一部分骨头,用了好像是动物牙齿一样的东西,填到了我的鼻子里。”
“削骨?”我不禁惊呼,“可我完全看不出来啊。”
“当时,刀子是从我嘴巴里面伸进去削的骨头,动物牙齿也是从鼻子内侧填的,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他还在我眼睛附近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,脸颊上开了小孔,灌了些腿上抽出来的油一样的东西进去,用了些上号的药材抹上,精心养护、恢复了一段时间,这才没留下疤痕。不过你现在在我嘴巴和鼻子里面还是能找到刀口的疤痕。如果真是他对你和唐欣做了手脚,一定能找到痕迹。”
我大为触动,把脸凑近郑姜:“你帮我看看我脸上哪里有刀口没有?”
郑姜轻轻地撇开我的头发,在我的鬓角、头顶仔细瞧着,我正要张大嘴让她看,突然又把身体收了回来:“不对,我的身形还是唐欣的身形。于长欢再怎么神通广大,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和唐欣的身体也互换了吧。”
郑姜居然仰头哈哈大笑:“看来真的是上天眷顾你,让你有重生一次的机会,还让你托生到仇人身上。”
“仇人”二字听得我格外刺耳,我讽刺地一笑:“我一定要找出来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样。我本不信什么天地鬼神,如果真有所谓的神灵眷顾,我倒想问问上天,为什么是我,为什么是唐欣。”
“是唐欣不是正好。”郑姜兴奋地大叫,“思梅,以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,是将来大周的皇后,我们盘泥族有望了!”
我本能地拧起眉头,淡淡地说:“郑姜,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盘山,见过了大部分的族人。”
郑姜更加兴奋:“我听说了。思梅,我知道你一直想回盘山看看。盘泥族大概跟你想的不太一样,不过你毕竟是盘泥族人,你应该知道盘泥族现在是什么样的。这么一来,你也会更加理解我们吧。思梅,你赶紧和我说说,你这一趟都有什么收获?”
我想向郑姜倾诉,想向她抱怨,话到嘴边,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。太子曾说我和其他盘泥族人不一样,当时我不太理解。我以为,不管如何,我们依然是血脉相连,情感相通的亲人。只需三言两语,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,解开相互的心结。
事实上,并不是这样。也许是各自的经历境遇不同,也许是我本来的性格所致,我可以冠冕堂皇地说理解,但我知道,我内心深处并不是这么想的。
郑姜久久地凝视着我,犹豫了一下:“怎么了,这一趟不顺利吗?也对,你是以唐欣的身份去的,族人肯定对你有戒心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算了,现在还有许多谜团未知,盘泥族的事不提也罢。”一阵熟悉的无力之感涌上心头,我平复了一下心情,说,“郑姜,你对于长欢了解多少?他当初是不是说要带你回云山,可曾和你说过云山的情况,说起他平日主要做的什么一类?”
郑姜疑惑地看着我,不安地问:“怎么突然说起于长欢?”
“你先回答我便是。”
郑姜回忆一阵,说:“当时我刚和于长欢逃出京城,找了个郊外僻静荒废的宅子落脚。他说带我远离京城,再不回来。当时我舍不得元礼,一直哭哭啼啼的,非常痛恨生了这样一张脸,根本没心情关心以后会怎样。于长欢问我愿不愿意舍弃这副面貌,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然后他买了些工具和药材回来,就在那件破旧的宅子里给我换了脸。”
“你们在那里休养了一个多月,于长欢没谈起自己的事吗?”
“我确实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但于长欢不是。他中途不知去了哪里,回来的时候给了我一张身份文牒,让我能够再次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。我又惊又喜,想问清楚一些,他却不肯透露半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就回京了,来盘查的人没发现问题,这两年过的都很顺利。我最后一次见于长欢,就是送刁青离开那次。那时我脸上的伤痕完全恢复,于长欢就再没来看过我。只说如果我有麻烦,就去平县找他。”
“他在平县,不在云山?”
“他只说他让我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平县,其他的没细说。我一直以为他带着族人在云山生活,只是云山太远,独自前去太过危险,所以他找人在平县接应。”
看来郑姜知道的事情还不如我的多。我本想把云山盘泥族已回不去的情况告诉她,见她这般憔悴,便暂时打消了念头,只是说:“平县其实也挺远的。我让太子就近给你安排个藏身之处,等事态平息,再接你回来。”
郑姜没有反驳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又把脸凑到郑姜面前:“你还是帮我看看,我脸上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。鬼神之道行不通,唐懿难保会想到易容之术来,我先自己心里有个底吧。”
郑姜正找着,门外传来令人后背发麻的唐懿的声音:“太子和祁大人居然在这里,你们可别告诉我,我那个好妹妹也在!果然,她根本不是唐欣!”
郑姜比我更加惊恐,她无意识地掐着我的手腕,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:“思梅你赶紧躲起来,千万不能让唐懿看到你。趁他不注意,你赶紧溜走!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希望,你不能出事啊。”
外面又传来唐懿的怪声:“唐欣,我知道你在这里!你现在赶着回唐府也没用,我让管家守在你屋里,你若不想好个万无一失的借口,我看你怎么向爹娘交代!”
被唐懿这么一唬,我倒也不急着走了。
我竖起耳朵,又听祁充说:“唐公子,今日你带闲杂人等到京兆府大牢闹事还不够,这大半夜还叫上这么多衙役过来,果真是横行霸道,目中无人。你好歹是大将军之子,更应当谨言慎行,而非仗势欺人。”
“哼,我仗势欺人?我可是一番好心,发现了有关美人族逃犯的重大线索,这才立刻通知府衙带人来查。”唐懿阴阳怪气地说,“今天老子居然又被唐欣摆了一道,害得我在孟大人面前丢人。不过经此一遭我也想清楚了,这人肯定不是唐欣,就凭唐欣那个浆糊脑袋,她搞不出这些事来!”
“唐公子,就凭这么武断的猜测,半夜惊扰衙役,气势汹汹闯入民宅,实在不是大家公子所为。”祁充说。
“那敢问祁大人和太子,深夜在此有何贵干?”唐懿继续挑衅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太子冷冷地说。
唐懿被呛了一回,居然更加气势高涨:“太子教训的是,我确实不该过问。祁大人的英勇精明在大理寺,甚至整个京城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太子你更应该公正严明,以德立身。今日我找好了证据,做足了准备,一定会当着你们揭穿屋里躲着的两个女人的真面目,还望祁大人和太子不要徇私,坏了名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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