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平县
“恩。”我压下了心中疑虑,轻轻应了声,“谢谢。”
我低着头,却又微微抬眼打量太子。太子苦笑着,眼神中却难掩宠溺。我害羞地垂下眼帘,只觉得温暖安心,脸颊逐渐泛红,连耳朵根子也烫了起来。一时间,我竟说不出道别的话。
然后,太子抱住了我,微颔的下巴轻轻地抵在我的肩膀上,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柔软和迷蒙:“阿梅,我不想听你说谢谢。我其实不想你走,舍不得你再离开我,可你总不听我的话。我不想你再为别人冒险,不想你再做出像昨晚那样的举动。如果我阻止不了你,至少我想陪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,可是……”
我双手轻抚太子的背心,耳朵贴在他有些粗糙,摩擦起来却格外舒服的侧脸上:“苏迷,等我回来。到时候,我们就是一体,我陪着你,你陪着我,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。”
我们俩安静地拥抱在一起,直到云朵遮住太阳的光辉,直到群鸟划过苍茫的天空,直到微风扬起慵懒的衣摆,直到汗渍填满彼此的空隙,直到周遭万物从清晰到模糊,再到清晰。
我轻轻推开太子,认真地说:“昨天你和我提到,说我爹有个旧部,他的姨娘叫华音,是盘泥族人,在我大婚之日时失踪了。”
太子眉峰挑起:“你记起什么了吗?”
我摇摇头:“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但我昨天回唐府后,整理了下我和唐欣的房间,发现当初于长欢给我用来做信物的陶人不见了。”
“那个小玩意儿不是被你献给父皇了吗?”
“是的。但是后来我自己在芙蓉苑的时候又做了一个差不多的。本意是献给皇后,可她看不上眼,我就自己收着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华音偷走了它?这么说来,她可能知道的事情还不少。”
我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信物的失踪和她有关。”
太子沉思片刻,说:“没了这个信物,你要怎么去找于长欢?”
我一脸淡然:“只要唐欣出现在平县,就不愁见不到于长欢吧。毕竟所有人都认定,是唐欣杀了于思梅。”
京城离平县大概有九百多里路,我计划的是一路骑马过去,最迟七八日也就到了。没想到刚出发第一天,才走了一上午,我就体力不支,头晕眼花,迷茫失神,险些从马上摔下来。幸好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祁充发现了我的异常,大吼一声叫住了我,我惊得猛夹住双腿,挺直了腰杆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。
在祁充的坚持和强迫下,我们在邻近的驿站住下。我掰着手指头算着下月大婚的日子,我至少需要在大婚前一日赶回京城,然后顺利应付下唐懿的纠缠,平平安安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宫。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要见到于长欢,解决萦绕许久的心结。然后是郑姜,我还是不忍心她被捕入狱,我得尽可能帮她。还有,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刁青,以及那些从盘山离开的族人,我想知道,她们到底过得好不好……
可能是实在太疲倦了,一思考就头疼。我囫囵吞枣地咽下了送到手边的干粮,找个了僻静的角落,和衣而睡。
我以为祁充会叫醒我,实际上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祁充已经在驿站重新挑选了两匹马,收拾好了包袱,在门口等我。我想对他发火,可是嗓子灼烧似的疼,看来是那晚冲进火场受的伤,根本没时间恢复。我不愿开口,又塞了几口干粮喝了点水,翻身上马启程了。
接下来的行程依然不顺利,磕磕绊绊走了两天后,我全身酸痛,眼冒金星。每次从马上下来,汗水总是打湿了全身,脚步虚浮,摇摇晃晃,吃不下什么东西,其余时间都在睡觉。嗓子依旧很疼,一天下来,我可以一言不发。祁充本来寡言少语,此时更是变成了哑巴。我俩像是互不相识,靠着一份不知哪来的默契成为同路人。
离开京城的第五天,行程刚过半,我已经面无血色。祁充弄了辆马车过来,我又是惊喜,又是犹豫,没好气地说:“我们赶路已经很慢了,这样根本追不上唐懿的人。”
祁充不紧不慢地给马喂草,平淡地说:“就算追上了能怎么样,你还能妨碍他们查案吗?”
我心中一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唐懿平日的确是胡作非为惯了,但这次,他没有冤枉郑姜。如果他派出去的人真的找到了证人,你没有理由插手。”
我既气愤,又无奈:“祁充,我很感激你,能对郑姜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而且,因为我的缘故,此事又把你和太子牵涉进来,我不可能再有更多奢求。但我放不下郑姜,我只希望,不管后面我做什么,你都不要阻拦我。”
祁充面色凝重:“太子说了,他会让郑姜得到公正的审判。如果此案由大理寺审理,我也向你保证,郑姜不会受到太多的折磨。每个人都应该为他做过的事负责,郑姜也是如此。”
我听不进去,固执地说:“我不相信郑姜真的能得到公平,也不希望太子为此承担压力。郑姜应该为此负责,她的事也是我的事,我也自己负责便是。”
祁充似乎有所动容,但他的回应却让我觉得刺耳:“你没必要为她负责,你不需要做到这一步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,前几日从盘山回京的路上,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祁充,你不懂。”我说。
祁充发怔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最后,我还是爬进了马车。即便如此,我的日子也不好过,一路颠簸搞得我上吐下泻。我整日埋头窝在马车角落,只有吐的时候拉开车帘探着头往外,却也没心情看什么风景。晚上到了驿站,祁充搀扶着浑浑噩噩的我,躺到又硬又臭的床上,偶尔恍惚,不知道自己这般折腾是为了什么。
当祁充拉开车帘,告诉我已经到平县城门口时,我懒懒地睁眼,午后耀眼的眼光射的我晕眩,一时间恍如隔世。
“我们路上用了几天时间?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我迟钝地问。
“我们路上用了十二天,返回京城最快要用八天时间。要赶上你和太子的婚事,我们最多只能在平县呆十天。”
“十天啊。”我探出头,看着高大的平县城墙,喃喃自语,“十天够吗?我不应该在路上耽搁这么长时间的。”
“唐欣。”祁充突然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。
我一下子警觉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进了城之后,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”祁充郑重地说,“于长欢肯定认定是你杀了于思梅。你能见到他,当面和他解释,事情或许还有转机。就怕他直接对你暗中下手,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“恩,那我们进城吧。”
“等等,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找于长欢。我是说,从郑姜那里回来后,就决定立刻出发。”我叫住了他,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容,“是你猜到我会这么做,还是你真的那么听太子的话,他让你做什么都行,都不用跟你提前商量?”
“你觉得呢?”祁充戏谑地反问我。
祁充居然反问我。我一愣,记忆中祁充对我从来有过这种语气。
我收起诧异,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不知道,你这人捉摸不透。”
祁充退到马车外面,放下帘子,像是强行结束了我们的对话。我很不满,正要掀开帘子追问到底,听到帘子那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:“彼此彼此。坐好了,我们现在进城。”
在城门口,祁充威风凛凛地拿出了他身为大理寺正的官凭。大理寺正官秩从五品下,在京城算不得什么,但在平县这种县令才七品的地方,确实是难得一见。想必不出三日,京城大官到来的消息就能传遍平县。
为了更快引起人的注意,我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,跋扈嚣张地对着正在查验祁充官凭的士兵说:“怎么耽搁那么久?你们是不识字吗?我告诉你们,我可是骠骑大将军唐德的千金唐欣,千里迢迢到你们平县来,是你们的福气。来得匆忙,没给你们县令提前说一声,要不然我一定让他到这里来接我。对了,你们平县县衙在哪儿?”
士兵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官凭还给了祁充,说:“祁大人,唐小姐,县衙离这里不远,要不我派个人带你们过去?”
我凶巴巴地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,你们这副手慢脚慢的样子,看的我着急。你们指个方向,我们自己过去。”
说完,我脸一横,骂骂咧咧地坐回马车中。等了片刻,马车悠悠地往前走。
没走几步,马车又停了下来。我很疑惑,这么快就到县衙了?
我迫不及待地钻出马车,发现马车突兀地停在路中间,两个头戴斗笠身背长剑的强壮男人挡在了我们前面。光天化日之下,难道还有强盗横行?这平县的风气这么剽悍吗?
没等祁充发话,我跳下马车,冲到两个男人面前,愤愤地说:“你们是谁啊,敢拦我的车?你们知道我是谁吗,我是骠骑大将军唐德的千金唐欣,我……”
“小姐,我们是唐将军的护卫,受唐将军的命令来接你。请唐小姐不要耽搁,立刻随我们回京。”其中一个男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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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着头,却又微微抬眼打量太子。太子苦笑着,眼神中却难掩宠溺。我害羞地垂下眼帘,只觉得温暖安心,脸颊逐渐泛红,连耳朵根子也烫了起来。一时间,我竟说不出道别的话。
然后,太子抱住了我,微颔的下巴轻轻地抵在我的肩膀上,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柔软和迷蒙:“阿梅,我不想听你说谢谢。我其实不想你走,舍不得你再离开我,可你总不听我的话。我不想你再为别人冒险,不想你再做出像昨晚那样的举动。如果我阻止不了你,至少我想陪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,可是……”
我双手轻抚太子的背心,耳朵贴在他有些粗糙,摩擦起来却格外舒服的侧脸上:“苏迷,等我回来。到时候,我们就是一体,我陪着你,你陪着我,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。”
我们俩安静地拥抱在一起,直到云朵遮住太阳的光辉,直到群鸟划过苍茫的天空,直到微风扬起慵懒的衣摆,直到汗渍填满彼此的空隙,直到周遭万物从清晰到模糊,再到清晰。
我轻轻推开太子,认真地说:“昨天你和我提到,说我爹有个旧部,他的姨娘叫华音,是盘泥族人,在我大婚之日时失踪了。”
太子眉峰挑起:“你记起什么了吗?”
我摇摇头:“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但我昨天回唐府后,整理了下我和唐欣的房间,发现当初于长欢给我用来做信物的陶人不见了。”
“那个小玩意儿不是被你献给父皇了吗?”
“是的。但是后来我自己在芙蓉苑的时候又做了一个差不多的。本意是献给皇后,可她看不上眼,我就自己收着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华音偷走了它?这么说来,她可能知道的事情还不少。”
我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信物的失踪和她有关。”
太子沉思片刻,说:“没了这个信物,你要怎么去找于长欢?”
我一脸淡然:“只要唐欣出现在平县,就不愁见不到于长欢吧。毕竟所有人都认定,是唐欣杀了于思梅。”
京城离平县大概有九百多里路,我计划的是一路骑马过去,最迟七八日也就到了。没想到刚出发第一天,才走了一上午,我就体力不支,头晕眼花,迷茫失神,险些从马上摔下来。幸好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祁充发现了我的异常,大吼一声叫住了我,我惊得猛夹住双腿,挺直了腰杆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。
在祁充的坚持和强迫下,我们在邻近的驿站住下。我掰着手指头算着下月大婚的日子,我至少需要在大婚前一日赶回京城,然后顺利应付下唐懿的纠缠,平平安安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宫。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要见到于长欢,解决萦绕许久的心结。然后是郑姜,我还是不忍心她被捕入狱,我得尽可能帮她。还有,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刁青,以及那些从盘山离开的族人,我想知道,她们到底过得好不好……
可能是实在太疲倦了,一思考就头疼。我囫囵吞枣地咽下了送到手边的干粮,找个了僻静的角落,和衣而睡。
我以为祁充会叫醒我,实际上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祁充已经在驿站重新挑选了两匹马,收拾好了包袱,在门口等我。我想对他发火,可是嗓子灼烧似的疼,看来是那晚冲进火场受的伤,根本没时间恢复。我不愿开口,又塞了几口干粮喝了点水,翻身上马启程了。
接下来的行程依然不顺利,磕磕绊绊走了两天后,我全身酸痛,眼冒金星。每次从马上下来,汗水总是打湿了全身,脚步虚浮,摇摇晃晃,吃不下什么东西,其余时间都在睡觉。嗓子依旧很疼,一天下来,我可以一言不发。祁充本来寡言少语,此时更是变成了哑巴。我俩像是互不相识,靠着一份不知哪来的默契成为同路人。
离开京城的第五天,行程刚过半,我已经面无血色。祁充弄了辆马车过来,我又是惊喜,又是犹豫,没好气地说:“我们赶路已经很慢了,这样根本追不上唐懿的人。”
祁充不紧不慢地给马喂草,平淡地说:“就算追上了能怎么样,你还能妨碍他们查案吗?”
我心中一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唐懿平日的确是胡作非为惯了,但这次,他没有冤枉郑姜。如果他派出去的人真的找到了证人,你没有理由插手。”
我既气愤,又无奈:“祁充,我很感激你,能对郑姜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而且,因为我的缘故,此事又把你和太子牵涉进来,我不可能再有更多奢求。但我放不下郑姜,我只希望,不管后面我做什么,你都不要阻拦我。”
祁充面色凝重:“太子说了,他会让郑姜得到公正的审判。如果此案由大理寺审理,我也向你保证,郑姜不会受到太多的折磨。每个人都应该为他做过的事负责,郑姜也是如此。”
我听不进去,固执地说:“我不相信郑姜真的能得到公平,也不希望太子为此承担压力。郑姜应该为此负责,她的事也是我的事,我也自己负责便是。”
祁充似乎有所动容,但他的回应却让我觉得刺耳:“你没必要为她负责,你不需要做到这一步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,前几日从盘山回京的路上,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祁充,你不懂。”我说。
祁充发怔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最后,我还是爬进了马车。即便如此,我的日子也不好过,一路颠簸搞得我上吐下泻。我整日埋头窝在马车角落,只有吐的时候拉开车帘探着头往外,却也没心情看什么风景。晚上到了驿站,祁充搀扶着浑浑噩噩的我,躺到又硬又臭的床上,偶尔恍惚,不知道自己这般折腾是为了什么。
当祁充拉开车帘,告诉我已经到平县城门口时,我懒懒地睁眼,午后耀眼的眼光射的我晕眩,一时间恍如隔世。
“我们路上用了几天时间?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我迟钝地问。
“我们路上用了十二天,返回京城最快要用八天时间。要赶上你和太子的婚事,我们最多只能在平县呆十天。”
“十天啊。”我探出头,看着高大的平县城墙,喃喃自语,“十天够吗?我不应该在路上耽搁这么长时间的。”
“唐欣。”祁充突然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。
我一下子警觉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进了城之后,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”祁充郑重地说,“于长欢肯定认定是你杀了于思梅。你能见到他,当面和他解释,事情或许还有转机。就怕他直接对你暗中下手,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“恩,那我们进城吧。”
“等等,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找于长欢。我是说,从郑姜那里回来后,就决定立刻出发。”我叫住了他,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容,“是你猜到我会这么做,还是你真的那么听太子的话,他让你做什么都行,都不用跟你提前商量?”
“你觉得呢?”祁充戏谑地反问我。
祁充居然反问我。我一愣,记忆中祁充对我从来有过这种语气。
我收起诧异,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不知道,你这人捉摸不透。”
祁充退到马车外面,放下帘子,像是强行结束了我们的对话。我很不满,正要掀开帘子追问到底,听到帘子那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:“彼此彼此。坐好了,我们现在进城。”
在城门口,祁充威风凛凛地拿出了他身为大理寺正的官凭。大理寺正官秩从五品下,在京城算不得什么,但在平县这种县令才七品的地方,确实是难得一见。想必不出三日,京城大官到来的消息就能传遍平县。
为了更快引起人的注意,我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,跋扈嚣张地对着正在查验祁充官凭的士兵说:“怎么耽搁那么久?你们是不识字吗?我告诉你们,我可是骠骑大将军唐德的千金唐欣,千里迢迢到你们平县来,是你们的福气。来得匆忙,没给你们县令提前说一声,要不然我一定让他到这里来接我。对了,你们平县县衙在哪儿?”
士兵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官凭还给了祁充,说:“祁大人,唐小姐,县衙离这里不远,要不我派个人带你们过去?”
我凶巴巴地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,你们这副手慢脚慢的样子,看的我着急。你们指个方向,我们自己过去。”
说完,我脸一横,骂骂咧咧地坐回马车中。等了片刻,马车悠悠地往前走。
没走几步,马车又停了下来。我很疑惑,这么快就到县衙了?
我迫不及待地钻出马车,发现马车突兀地停在路中间,两个头戴斗笠身背长剑的强壮男人挡在了我们前面。光天化日之下,难道还有强盗横行?这平县的风气这么剽悍吗?
没等祁充发话,我跳下马车,冲到两个男人面前,愤愤地说:“你们是谁啊,敢拦我的车?你们知道我是谁吗,我是骠骑大将军唐德的千金唐欣,我……”
“小姐,我们是唐将军的护卫,受唐将军的命令来接你。请唐小姐不要耽搁,立刻随我们回京。”其中一个男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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